回家

(作者:都市耕牧人)

唐詩怎么從三樓上下來的他都不知道,要往哪兒去,也同樣不知道,他的大腦里再一次正處于空白時段。

唐詩家居住的L市"御景苑"小區前邊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,小河向城郊蜿蜒而去。唐詩無意識地順著河堤上水泥磚鋪設的甬路狠狠地走去。他的大腦里,有很長一段時間是空白的,這種空白就像一張白紙,什么印跡都沒有,煞白煞白。他在二十多分鐘前--午后兩點三十三分進入家中他一眼看到客廳對門墻上掛著的"虹達"牌數碼電子鐘是14:33時,又一眼瞥見臥室里那一幕后,大腦第一時段的空白就產生了!呆立了有一分鐘,空白消失了,他抓起鞋柜前的摩托車打氣筒,惡狠狠地向臥室奔去,他要對準了那個男人的身子掄下去!突然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:"孩子,遇到天塌下來的大事都要冷靜,否則就會釀成大禍啊!"這是母親的聲音,這句話,當小學教師的母親在他讀小學一年級時就經常在他耳邊講,一直到現在他娶親抱子了還在講,更確切地說,母親這聲音是在他大腦里響起的。于是,唐詩放下了打氣筒......大腦里的空白又產生了。

唐詩傻傻地向前走,狠狠地向前走,腦海里依舊是一片空白,他沒有選擇路面,應該是他不可能選擇路面的。突然,一塊凸起的水泥磚將唐詩絆了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在甬路上。他依然沒有什么清醒,依舊傻傻地、狠狠地又向前走去。

"媽媽,叔叔的腳流血了!"

迎面走來了一對母子,六七歲的小男孩驚呼道。母親看著唐詩伸在涼鞋前邊外面的大拇腳指頭,血從腳指蓋處流出來,鮮紅鮮紅的。

"兄弟,你的腳流血了!"

唐詩依舊向前走,傻傻地,狠狠地,不曾聽見迎面而來的母子的善意提酲。

"兄弟,兄弟!"那位母親加大了聲音,"你的腳,出血了!"

唐詩停下來,傻傻地看著這對母子。那位母親又指指他的腳,血,正在往外冒,鮮紅鮮紅的。唐詩下意識地去摸了一把胸口,伸手看了看,又去看自己的腳,然后把目光投向那對母子,似乎是在詢問什么。那位母親指指唐詩身后不遠處凸起的水泥磚,說道:"你差點被那塊磚絆倒了,肯定絆壞了腳指蓋才出血的!"

唐詩仿佛從空白里走出來,他低下頭注視著仍在冒血的腳指頭,一下子清醒過來,從懵懂的空白的情狀一下子回到現實里。唐詩掉轉回身子,三步兩步走過去,彎下腰將那塊凸起的水泥磚抓起來,向河堤上的那半米高的一道石頭水泥壘起的墻上惡狠狠地甩去,水泥磚立時粉身碎骨!那對母子愕然,母子邊向前走去邊回頭張望。

唐詩彎下腰將那水泥磚的碎塊一一抓起,狠狠地向河面擲去,驚得小鴨般的水鳥立時潛入水底。媽的,人倒楣時喝涼水也塞牙,買的咸鹽都招蛆,哼,王八蛋的水泥磚,王八蛋的......去死吧!唐詩用盡全力將最后一塊磚塊擲出后,坐到了河堤上的那半米高的墻上。他從褲袋里掏出疊得方正的手帕,伸展開來,手帕上是一對戲水的鴛鴦,用紅、綠的絲線繡成的,活艷艷的,那是妻子宋婉繡上去的。唐詩注視著這塊手帕,呆住了,大概能有能有十幾秒鐘的時間,他突然用力將手帕撕開,用撕下的手帕邊條胡亂地包扎住了還在流血的腳指,血滲到白色的布條上,殷紅殷紅的。唐詩站起來,找來一塊長條石塊,用那半塊繡著一對戲水鴛鴦的手帕包系起來,抬臂,發力,狠狠地擲向河面!去死吧,王八蛋,唐詩心里恨恨地罵道。

唐詩站起來,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,依舊是狠狠地走,仿佛要將那水泥磚鋪的甬路跺碎一般。甬路兩邊高大的柳樹、楊樹上的知了起勁地叫著,他似乎也不曾聽到,只是依舊向前狠狠地走。但,唐詩的大腦里,不再是一片空白,他想到了他和妻子宋婉。

十五年前,不到二十歲的唐詩從H市考進了半島地區的一所師范學校,第一天就認識了來白L市的宋婉,他打趣說:"你別叫宋婉,應該叫宋詞!"宋婉笑了,柔柔的,很是嫵媚,依人小鳥一般。第二年,他們相愛了。畢業那年,由于他們是小中專,各縣市還統一分配,各人只得各回各自的縣市,沒辦法分配到一起。幾年后,他們走進了婚姻的殿堂,L市經濟發達,唐詩調不過去;H市經濟落后,宋婉不愿過來,因而他們在L市"御景苑"買了房,兒子都五歲了,天天在姥姥姥爺那兒。兩地相隔200公里,唐詩大部分是兩周來L市一趟,一來就住四天,因為兩周中間他在學校值班兩個雙休日,這樣才可一休便休四天;有時遇上農忙或學校有事兒,他便一月來一趟。他們也努力找過各種關系想把唐詩調來L市,但都沒有成功,他們都被各自的同事稱為牛郎織女,但他們卻感到很幸福。昨天,H市預報這兩天有大到暴雨,教育局下令中小學放假兩天,因而唐詩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后便在今天上午坐車趕過來了,沒給宋婉打電話是為了給她一個驚喜。誰知,竟遭遇了人生最黑暗的一剎那......

唐詩不知走了多遠,也不知走到什么地方了,這期間宋婉打過來電話,他一看,恨恨地狠狠地關掉了手機。他很想念自己的母親,他心里憋得十分難受,他想向母親訴說自己內心的痛苦,想著訴說完了就伏在母親懷里放聲大哭,把一切都哭出來,并聽聽母親的看法。因為母親在唐詩心里永遠是最能理解人最能支撐人信念的人,幾十年來他從母親那兒學習到的、得到的東西太多了,每當遇到棘手的事情他總是最先想到母親,總想聽聽母親的意見。唐詩從褲袋里掏出手機,他停住了,又呆住了。怎么打這個電話,如何向母親敘說呢?唐詩仰起頭,閉上眼,兩行淚水不知不覺淌下來了,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呢?那是未到傷心處啊,心尖上插上刀子,再堅強的男人也會流淚的,尤其是你最親近的人親手給你插上的!唐詩把手機又放回褲袋里,繼續往前走,恨恨地,狠狠地。

太陽不知什么時候下山了,知了也不叫了,西天上大片的亮白色的灰云鋪滿了半個天空,山際上空有些許的紅,暮靄開始籠罩整個天地間。唐詩走進了市區邊緣的一家不大也不太小的酒店。酒店暗紅的燈光曖昧著,菜香氣味氤氳著,大廳里人不多,想必大都在雅間吧。

唐詩要了兩個涼拌素菜,從不喝白酒的他要了一瓶北京二鍋頭,不必往杯里倒,嘴對嘴地灌下能有三分之一去。大廳里的人都在看他,他也不去夾菜,木木地看那瓶里的酒,看著看著,眼淚不爭氣地又流下來,他也不去擦拭,他又抓起酒瓶,淚還在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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